《幽灵公主》影评：宫崎骏笔下没有反派的史诗

故事与设定

正在消亡的虾夷一族最后的王子阿席达卡为了拯救村庄，杀死了一位神：一颗嵌在肉里的铁弹将这位野猪神扭曲成了蠕动的魔虫团块。这场胜利让他付出了一切。诅咒沿着他的手臂蔓延，赋予他可怕的力量，同时也在慢慢夺走他的生命。被放逐后，他向西而行，寻找铁弹的来历，也许还能找到解咒之法。他找到的是达达拉城，一座由强悍的幻姬大人掌管的炼铁堡垒，城里的熔炉正不断吞噬周围的森林。森林通过动物神灵和珊展开反击，珊是一个由狼养大的人类女孩，她一心想杀死幻姬。宫崎骏拒绝把这一切简单化。幻姬庇护病人和被社会抛弃的人；神灵高贵，却在愤怒中渐渐失去理智。阿席达卡的目标不是取胜，而是用“不被憎恨蒙蔽的眼睛看清一切”，站在各有正当理由的双方之间，设法阻止他们将彼此赶尽杀绝。这个故事的设定听起来像奇幻，展开后却是一出悲剧。

角色

珊就是片名中的“幽灵公主”，虽然她绝不会称自己为公主。她是动画中最凶悍的女主角之一：野性、愤怒，与狼相处比和自己的同类在一起更加自在。阿席达卡既是她的对照，也是她的映照。他是个异乎寻常地冷静的年轻人，那份沉稳并不显得乏味，反而像是来之不易的自律。他们之间的感情，即便称得上爱情，也始终没有得到圆满妥帖的结果，电影因此更出色。真正令人惊艳的是幻姬大人，她是整个动画领域最复杂的对立角色之一：一个开明的专制者，为边缘群体提供武器，摧毁神圣之地时却毫无愧色。他们身边还有许多令人难忘的角色：体型巨大的狼神、珊的养母莫娜；乐天又毫无道德感的僧人兼雇佣兵吉哥；率领同族走向灭亡的年迈野猪神乙事主。就连沉默不语、会发出咔嗒声的小树精木灵，也让人一眼难忘。这里没有脸谱化的人物。每个人的愿望都合情合理，而正是这些合理的愿望让他们彼此厮杀。

动画与声音

这是吉卜力手绘技艺的巅峰。森林仿佛在呼吸，斑驳的光影、苔藓和流水都以近乎虔诚的耐心描绘出来，随后又爆发出工作室画过的最具冲击力的动作场面：利箭射断手臂，神灵如沸腾般涌过大地，高潮处的变身更是纯粹的流体恐怖。据说宫崎骏亲手修正了影片中多得惊人的画面帧数，每一次奔腾、每一个倒下的身体都能让人感受到那份重量。山兽神白天是宁静的鹿形神灵，黄昏时化为高耸、身上闪烁着星光的夜行神，这一设计真正令人心生敬畏。还有久石让的配乐，或许是他为宫崎骏创作的最佳作品：高扬而哀婉的主旋律饱含失落之痛，穿插在战鼓声与寂静的惊叹时刻之间。由小说家尼尔·盖曼编写台词的英语版文学性格外出色，很值得找来一看。声音与画面浑然一体，让日本中世纪的森林仿佛成了地球上最后一处圣地。

主题与独特之处

大多数“自然对抗工业”的故事都是善恶分明的道德剧，反派是谁一目了然。《幽灵公主》彻底烧毁了这个模板。没错，它是一部生态题材电影，或许是动画中对此倾注热情最多的一部，但宫崎骏既不愿浪漫化荒野，也不愿妖魔化进步。森林之神壮美却注定走向毁灭，他们的愤怒最终变质，化作与诅咒阿席达卡的邪魔之力同样的腐化。达达拉城砍伐森林的行为确实可怕，但这座城也是一处避风港，被抛弃的人和残障人士在这里吃得饱、活得有尊严。影片的大胆之处在于坚持这两件事可以同时为真。它认为，人无法重返伊甸园，也无法在追求进步时问心无愧，剩下的只有为共存而付出的艰辛努力。影片植根于神道教的万物有灵观，以日本室町时代跌跌撞撞迈向工业化为背景，将神、人类和土地视为一个受伤的整体。正是这种拒绝轻易宣泄情绪的态度，让它超越了几乎所有奇幻史诗，无论是否为动画。它不想让你感觉良好，而是想让你诚实地思考。

优点与不足

它的优点多得近乎离谱：完整而成熟的道德视野、无与伦比的技艺，以及一位女主角和一位对立角色，换成水准稍逊的电影，她们各自都足以独撑全片。这是少有的真正配得上“史诗”之名的作品。但《幽灵公主》并非完美无缺，假装它没有缺点也无助于评价它。影片无论叙事还是主题都十分密集，阵营之多，包括虾夷人、狼、野猪、猿猴、武士、吉哥的猎人，以及达达拉城的敌对领主，可能会让初次观看的观众应接不暇。节奏始终紧绷、毫不停歇，鲜少有《龙猫》或《千与千寻》中那些让人喘息的安静片刻，少了那份温柔。阿席达卡尽管承载着重要的道德意义，有时却更像一种原则而非一个人，是所有人围绕旋转的静止中心。而结尾虽然在主题上堪称完美，却可能比部分观众所希望的更快地解决了剧情中攸关天地的危机。暴力也是实实在在的：断肢、喷溅的鲜血、真正的身体恐怖。这不是那种能带来吉卜力式慰藉的儿童电影，抱着这样的期待入场，很容易被它劝退。

常见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