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吉卜力的电影似乎永远不会过时

吉卜力把功夫花在哪里

留意一下吉卜力电影愿意花功夫完整画出来的动作。在《千与千寻》中，一个女孩重新把鞋穿回脚上的动作，就耗费了大量高难度的绘制功夫。在另一处，煤精灵小黑把煤块拖过锅炉爷爷的锅炉房地板，却因为负荷太重，拖到一半就放弃了。这两个动作都没有推动剧情，也无须推动剧情。高坂希太郎担任作画监督，大平晋也、桥本晋治、山下明彦等人参与原画，让费力的感觉和物体的质量成为画面的主题。物体有重量，爬楼梯需要时间，瘦小的身体承受压力时会显得笨拙。一个世纪前，人的身体如此活动，一个世纪后也依然如此。因此，这些画面从不会让人觉得被困在其诞生的年代。把它与几乎任何一部围绕招牌技能和实力等级展开的动作动画放在一起比较，就会发现，即便作画本身依旧精彩，其动作设计也带着它试图追赶的那一年的流行印记。吉卜力对日常动作的关注，让它的作品拥有长得多的生命力。

围绕日常工作构筑的奇幻世界

大多数奇幻作品依靠世界观设定，吉卜力依靠劳动。《千与千寻》的动力来自工作，而非预言，因为千寻是靠受雇才生存下来的。汤婆婆要经营生意、执行契约，因此她的权威更像一位业主，而不是遥不可及的奇幻暴君。小玲一开始不待见这个新来的女孩，后来又默默替她打掩护，活像一位熟知这里运作方式的同事。地下室里的锅炉爷爷则维持着整座设施的运转。男鹿和雄和田中直哉绘制的背景至今依然鲜活，因为它们看起来是实际运转的场所，而不是概念图。走廊通向具体的地方，建筑里有水管和员工楼梯，一层供员工使用，另一层接待客人。《天空之城》和《哈尔的移动城堡》也取材于同样的基础。《幽灵公主》同样如此：炼铁厂需要劳动力和市场，也有憎恨森林的具体理由。依赖流行设定的奇幻世界，一旦那类设定不再受欢迎，就会开始显露年代感。通过工作来解释的世界则能长久留存，因为工作不会改变。围绕这一事实构筑奇幻世界，即便新鲜感早已褪去，观众依然能理解其中的运作方式。

吉卜力拒绝塑造简单的反派

反派最能清楚地印证这一观点。汤婆婆贪婪又专横，但她的行为有一套完整的内在逻辑。她信守诺言，溺爱自己那个巨大的宝宝，在一个人人都做生意的世界里经营着自己的生意。作为她的对照，钱婆与其说是对善行的奖赏，不如说是同一种力量以不同的待人方式呈现出来。无脸男是更为犀利的创造。这个没有自我的生灵吸收了汤屋本就推崇的价值观后，才变成怪物。它批判的是欲望，而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反派。《幽灵公主》将这种创作直觉发挥到极致，干脆拒绝认定哪一方是错的。由特定时代的道德恐慌拼凑出来的反派，往往很快就会失去说服力。回头看几乎任何一轮潮流中备受赞誉的反派，那种旧日恐惧都可能显得像一身时代戏服。相比之下，一个因单纯的贪得无厌而走向毁灭的角色，无须借助历史背景来解释。吉卜力把这一缺陷搬上银幕之前，人们就已熟知它，如今也依然如此。

有些吉卜力电影确实已经过时

最有力的反驳值得认真对待：说“吉卜力永不过时”，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幸存者偏差。人们反复重看的电影是《龙猫》《魔女宅急便》《幽灵公主》和《千与千寻》。同一排片单里还有《平成狸合战》，它漫无边际的铺陈确实拖沓；还有《我的邻居山田君》，对习惯了现代节奏的观众来说很难推荐。《猫的报恩》轻巧宜人，但如果换上任何其他公司的标志，恐怕早已被遗忘。就连《红猪》也依赖一段它无法完全撑起来的爱情故事。接受这些批评的每一点，反而会让整体论证更有力。较弱的电影恰恰是在缺少那套方法的地方跌了跤。当它们依赖剧情机关、小品式结构或对消逝时代环境的眷恋时，就开始显得过时。在那些时刻，对行为的观察和悬而未决的道德氛围不再支撑整部电影。经久不衰的品质从来不是品牌的保证，也从来不是配色的问题。它来自一种创作上的自律，而吉卜力工作室自己有时也会放弃这种自律。

久石让懂得何时让沉默发挥作用

久石让为《千与千寻》作曲、指挥，还演奏了其中的钢琴。不过，这部配乐最值得玩味的地方，是电影中有多少时候根本没有音乐。这些电影通常从环境底噪出发：你能听见风声或水声、列车驶过被水淹没的铁轨，以及脚步落在木板上的声音。当钢琴终于响起时，它之所以有力量，是因为此前它没有一直铺在每场戏下面，提前替观众酝酿情绪。情景喜剧的罐头笑声也可能在十年内显得过时，道理相同。任何直接指示观众该有何感受的音乐，都会留下发出这些指令的时代的审美印记。审美会变，克制却能长存。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吉卜力安静的段落给人的感觉是从容，而不只是缓慢。影片早已通过质感抓住了观众的注意力，因此有余裕暂时停止诉说。《萤火虫之墓》遵循的也是同一原则。尽管它悲伤得几乎让人无法观看，它依然经久不衰。

为什么模仿吉卜力画风还不够

人们熟悉的“吉卜力画风”已经被简化成一种滤镜：柔和的天空、饱满的积云和一座绿色山丘。经过这样的转化，原作的力量几乎所剩无几，因为外观从来不是承担真正分量的东西。真正有所继承的电影人，学走的是它的工作方法。《你的名字。》和《天气之子》把真正的预算花在光线、天气，以及平凡一天中身体的种种活动上。《狼的孩子雨和雪》关注的本质是维持一个家庭运转的实际事务。《声之形》和《蓦然回首》几乎完全由观察所得的细小行为构成，两部电影都没有直接替观众给任何人下定论。这才是仍然鲜活的传承。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几十年后，《千与千寻》依然在各种影史榜单上名列前茅。让它留存下来的不是早早获得的经典地位，而是影片押注于不会过期的元素：身体如何运动，工作如何完成，欲望如何影响人，以及沉默能让观众注意到什么。照搬配色，结果像一张屏幕保护程序；学会这种自律，电影就有可能比你活得更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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