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浅政明：动画界最自由的画笔
作者：Mika Tanabe · 编辑大多数动画的制作，都是为了隐藏画出它的人。人物设定表固定每一张脸，作画监督再将每张原画拉回经过确认的设计。数百人在一年的制作期内维持这种统一性，是这个行业最了不起的成就之一，但它也悄悄带来了代价。汤浅政明的整个创作生涯都在拒绝付出这一代价。他笔下的角色伸展、摇晃、压扁、扭曲。这些变形都是有意为之，并非制作流程中遗漏的错误，它们承载着意义。《犬王》讲述封建时代的日本，一位戴面具的舞者和一位失明的琵琶演奏者的故事。这部摇滚小歌剧将这一理念推向了比他以往任何作品都更远的地方。长期以来属于汤浅政明的视觉标记，变成了电影的主题。
动画制作流程掩盖了画师的笔触
先从作画监督的工作说起。角色设计师确定人物设定，原画师负责绘制画面，作画监督则重画或修正这些原画，直到每一张都能清楚地呈现出同一个角色。《犬王》也具备这套完整的体系。制作名单中，龟田祥伦担任总作画监督，伊东伸高和名仓靖博与他一同负责修正。日本动画需要这套维持统一性的机制。它让一部两个季度的动画看起来像一个连贯的整体，而不是四十位画师各自争论人物该长什么样的成果。知道该从哪里看，就很容易发现它的缺点。大量动画变得千篇一律，因为这套体系抹去了每位动画师的个人笔触。某个人在某个下午画下这张画的痕迹，被打磨得不留踪影。汤浅政明使用同样的制作机制，与同类技艺精湛的创作者合作，他的电影却几乎不可能被误认为出自别人之手。这正是他的方法有趣的地方。他没有为了保留艺术家的笔触而逃离动画业，而是学会了让这个行业自己的方法朝相反方向运转。
《乒乓》让画面看起来“不对”
《乒乓 THE ANIMATION》提供了最清楚的证明。松本大洋有意把人物的头画得过大、四肢画得过长，面孔的形状也会随着分镜变化。常规改编会修正这些所谓的错误，将他的线条转化为电视动画制作能够轻松复制的设定。汤浅政明选择保留它。这部作品的人物看起来凹凸不平、毫不优雅，而这恰恰让比赛有了强烈的冲击力。一项由筋疲力尽的少年参加的运动，本就该让身体看起来凹凸不平、毫不优雅。大多数体育动画面对同样的挑战，采用的是漂亮无瑕、仿佛几乎没有重量的人体。每位运动员都成了理想化的人体图示。《乒乓》允许人们在拼尽全力时显得笨拙。再看看《犬王》的制作名单，松本大洋再次出现，担任角色原案。他的参与并非无关紧要的幕后趣闻。汤浅政明作品中视觉风格最不妥协的两部，都始于同一个选择：一位线条拒绝被规范化的画师，将设计交给了最不愿规范化它们的导演。
《犬王》让动画演奏音乐
音乐动画通常围绕演出展开，而不是试图将演出的每一部分都画出来。《BLUE GIANT 蓝色巨星》《卡罗尔与星期二》《孤独摇滚！》和《GIRLS BAND CRY》都是这种明智折中的优秀例子。歌曲推动场景发展，镜头则转向观众，或切到手指、闭上的双眼和舞台灯光。音乐提供情感力量，画面负责辅助。《犬王》把这种安排反了过来。犬王跳舞时，身体就是乐器。他的四肢伸展到超出人体构造的合理范围，轮廓随着节拍膨胀、塌陷。他不再像一个形态稳定的角色设计，更像是有了可见形态的声音。友鱼的琵琶和歌声并非叠加在画面上的伴奏，因为画面会随着两者改变形状。日本动画导演中，能以这种方式呈现这场戏的寥寥无几。更少有人花了几十年，让观众习惯接受银幕上富有弹性的身体，并跟随它的每一次运动。这部摇滚小歌剧之所以成立，是因为汤浅政明早已将线条的自由发展成一套完整的导演方法。
每一次变形都在表达
汤浅政明与那些为了风格而追求风格的导演不同，他的变形始终服务于作品内容。《恶魔人 Crybaby》讲述身体被侵入、被撕裂的故事。不稳定的线条拒绝维持固定形态，让画面与故事同时传达同一个想法。《海马》将身份视为可以从一个容器倒进另一个容器的东西。每个人都被画得柔软、圆润且可以互换，让这一设定在对白解释之前就已经清晰可见。《犬王》将这一模式发挥到了极致。主人公生来拥有一副被他所处的世界视为怪异的身体。他的家人将他从头到脚包裹起来，在他脸上固定了一副面具。汤浅政明最鲜明的创作习惯是拒绝将身体规范化，而他拍摄了一部关于一个身体被强行规范化的少年的电影。这种联系无需宣告，也像是一份创作宣言。摇晃的线条并不是附着在中世纪鬼故事上的装饰，它让影片对诅咒与平家亡灵的关注有了形态。汤浅政明想表达的观点就藏在画中。
高畑勋是这一观点面临的最大挑战
最有力的反例是高畑勋。无论用什么标准衡量，《辉夜姬物语》几乎都是更激进的电影。炭笔线条和淡彩可以完全突破轮廓，而当情绪压力到达顶点时，画面明显地分崩离析。早在多年之前，《我的邻居山田君》就已经保留了速写本的外观。把比较范围扩大，汤浅政明的优势就更难站稳脚跟。《怪化猫》以浮世绘纸张的纹理覆盖画面，《少女革命》将整所学校变成舞台机关，《REDLINE》至今仍是手绘动画极尽铺张的丰碑，任何理智的制作流程都不会批准这样的作品。这些作品中的任何一部，都比汤浅政明的单部作品走得更远。区别在于持续的时间。这些例子都是单独的项目，而汤浅政明把这种自由变成了持续的创作实践。《辉夜姬物语》是一部杰作，但导演本人从未再次创作出同样的作品。汤浅政明则将自己的方法贯穿于《四叠半神话大系》《乒乓 THE ANIMATION》《恶魔人 Crybaby》和《犬王》。他后来还共同创立了 Science SARU，让这种方法得以延续，不局限于某一部作品。一部独一无二的电影可以证明某种视觉风格是可能的，而一个不断回归这一理念的创作生涯，则证明它可以作为一种工作方式存续下去。
自由有真实的代价
汤浅政明的自由对观众也有所要求，无法适应他作品的人有充分的理由提出不满。习惯了精致统一的制作风格的观众，很容易把他的线条看作廉价。观众经常把有意的变形误认为经费不足，而这正是让画师的笔触保持可见所带来的、可以预见的风险。《四叠半神话大系》的画面配上一位不肯放慢语速的叙述者，迫使观众跟上节奏。《春宵苦短，少女前进吧！》遵循梦境的逻辑，最终抵达的是情感上的圆满，而非因果关系上的解答。《犬王》提出了另一种要求。它的歌舞段落漫长而铺陈华丽，而片中宫廷政治、战争亡灵和代代相传的表演艺术所构成的世界，要求观众融入一段大多数人原本并不了解的历史。汤浅政明在收敛变形手法时，也可能有所损失。《若能与你共乘海浪之上》是他最温暖的电影，却也是他最没有必要拍的一部。这些代价不应被轻描淡写地视为天才的代价。它们是作品真实存在的局限，也解释了为什么汤浅政明始终值得人们争论。不论结果如何，你看的是谁的电影，这一点从来不会有疑问。
常见问题
从《乒乓 THE ANIMATION》开始。汤浅政明的风格在这部作品中发挥得淋漓尽致，而直截了当的体育故事又让一切有了立足点，因此变形呈现出的是人物性格，而非混乱。如果更想从电影入门，可以选择《犬王》，这是他最适合一口气看完的壮观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