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畑勋，吉卜力沉静的天才

不画画的导演

翻看高畑勋吉卜力长片的演职员表，会发现同一个位置总是少了他的名字。《萤火虫之墓》《岁月的童话》《平成狸合战》《我的邻居山田君》和《辉夜姬物语》中，他都署名导演和编剧。作画监督一职却始终由别人担任，包括近藤喜文、佐藤好春和近藤胜也。高畑勋不会坐在画桌前让画面动起来。这个听起来可能像是局限的特点，成了他最大的优势。擅长动画制作的导演往往会围绕自己最喜欢画的题材塑造电影。宫崎骏对飞行和机械的喜爱贯穿了他的整个创作生涯。高畑勋没有受到同样的牵引。他把每个项目都当作一个结构问题：先确定故事需要的形式、节奏和表演，再要求画面满足这些需求。他的影响也会出现在不那么显眼的岗位上。在《魔女宅急便》中，他署名音乐监督，负责塑造影片的基调，而非画面。 远离画桌并没有让他降低对动画的要求。相反，这让他每开始拍一部电影，都能重新思考动画应该是什么样子。最终形成的作品以导演的判断力为纽带，而不是依靠反复出现的视觉标记。即使银幕上的每一笔都出自其他创作者，他的作者性仍体现在画面背后的选择中。这就是他的署名值得关注的原因。它解释了同一位导演如何游走于不同风格之间，若去掉他的名字，这些风格看上去几乎毫无关联。

他的电影拓宽了吉卜力的疆域

把宫崎骏的电影摆在一起看看：《天空之城》《龙猫》《魔女宅急便》《幽灵公主》《千与千寻》和《哈尔的移动城堡》。这是一组精彩且风格基本一脉相承的作品，充满奇幻、飞行，以及走进更广阔世界的孩子。这些电影塑造了吉卜力工作室的形象，让人们即使在帆布袋上也能一眼认出来。高畑勋的作品则是另一番景象。《萤火虫之墓》是一部战争剧情片，讲述一对孤儿兄妹在乡间挨饿的故事。《岁月的童话》跟随一位休假前往山形务农的上班族，她10岁时的回忆不断打断这趟旅程。《平成狸合战》将东京的扩张变成一出生态闹剧，讲述会变身的狸猫在一场逐渐失利的斗争中奋战。《我的邻居山田君》是一部家庭搞笑喜剧，画风像漫画连环画一样随性，完全无意追求传统意义上的美。 这4部电影各属不同类型，也各有自己的视觉语言。它们合在一起，几乎撑起了吉卜力题材和风格多元的全部声誉。宫崎骏创造了一个能反复带来愉悦的世界，却没有让自己的电影千篇一律。高畑勋则不断改变创作的基本前提。观众看完他的一部电影，再看下一部，就可能遇到全新的基调、题材和绘画方式。正是他的这组作品，让工作室的形象没有局限于使它成名的那种奇幻作品。

他让写实变得非凡

男鹿和雄最能证明这些差异是有意为之，而非创作者水平参差造成的。男鹿和雄曾担任《龙猫》《平成狸合战》和《辉夜姬物语》的美术监督。同一位画师因此参与了宫崎骏的田园诗、高畑勋的闹剧和高畑勋的挽歌。为宫崎骏工作时，男鹿和雄画出色彩饱满、完整细致的风景，吸引观众沉浸其中。高畑勋则推动同一双手画出更具纪录片质感的画面。最终，他要求这双手彻底放下完成度十足的画面。 高畑勋运用成本极高的逐帧动画，捕捉那些真人影像无法让其静止足够长的时间、供我们细看的平凡事物。他关注田间的劳作、一个下午的回忆所承载的分量，以及一家人坐下来吃晚饭时独有的样子。细看之下，这些都不是微不足道的事。他的电影始终在证明，观察所得的生活和龙一样值得被画进动画。描绘如此熟悉的行为更难，因为观众能立刻察觉其中的虚假。奇观可以依靠想象，但高畑勋的写实依靠的是观众的认同。他的特效，就是以全部心力呈现一个细微的人类动作，让人看到时为之一震。

为什么观众往往更喜欢宫崎骏

对高畑勋最有力的质疑也最简单：观众始终更青睐宫崎骏。《我的邻居山田君》的社区平均评分接近6.9，《平成狸合战》约为7.0，《岁月的童话》约为7.3。另一边，《千与千寻》接近8.6，《幽灵公主》和《哈尔的移动城堡》都在8.5左右。高畑勋的电影节奏更慢，基调转换也更加奇特，可能很难让人喜欢。《萤火虫之墓》获得了一种特殊的地位：人们看过一次后敬重它，却不愿再主动重看。有判断力的评论者完全可能认为，宫崎骏拍出了杰作，而高畑勋提供的是有趣的实验。 对此有两个有力的回应。高畑勋最好的作品绝不逊于任何人的一流之作。《萤火虫之墓》评分约为8.3，《辉夜姬物语》接近8.1，按社区评分跻身影史前100名。他的平均评分起伏较大，也直接源于他拒绝重复自己。不断打磨同一种风格的导演，可以在一部部电影中积累技艺，让作品愈发精致。每拍一个项目都重新构建方法的导演，积累的则是风险。高畑勋的每部电影都带着初次尝试的不确定性。这并不能抹去较低的评分，却解释了为什么这种参差与他作品中让吉卜力不可或缺的特质紧密相连。

《辉夜姬物语》为他的主张画上句号

高畑勋的最后一部电影让他的主张变得直观可见。在《辉夜姬物语》中，他署名企划、编剧和导演，还为一首插曲作词作曲。对于一部工作室电影来说，这种创作主导程度不同寻常。久石让的配乐最常与宫崎骏作品的宏大气势联系在一起，而这次他创作、指挥并演奏的配乐大多克制，不刻意推向高潮。男鹿和雄绘制了影片的世界。画面由炭笔线条和淡彩构成，边缘露出空白纸面，也没有清晰的赛璐珞线条将画面勾勒完整。 当女主角的情绪再也无法压抑时，画面也同时崩开。她挣脱束缚，画作也挣脱了轮廓。动画中再没有别的作品达到过这种效果。影片改编自日本一则经典民间传说，故事发生在平安时代的宫廷。它的片长超过2小时，却从不急于赶路。影片的主题是高畑勋在整个创作生涯中不断靠近的情感：物哀，也就是看着美好事物消逝时的哀伤。未完成的外观并非装饰，它让影片的形式能够直接回应女主角的内心。这正是高畑勋多年来追求的理念：让绘画服务于每一个故事，而不是一种工作室的固定风格。这是他拍摄的最后一部电影。在如此完整地表达这一理念之后，他已经不需要再拍一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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