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基拉》与《攻壳机动队》如何塑造赛博朋克
作者：Mika Tanabe · 编辑早在赛博朋克的视觉面貌确定之前，它就已存在于文字之中。小说里已有掌控一切的企业、终端前的控制台牛仔，以及从内部腐烂的巨型都市。它们却没有为电影人提供将这些想法搬上银幕的可靠方法。两部动画电影做到了。《阿基拉》赋予赛博朋克实感，让一座城市和一套神经系统在我们眼前分崩离析。《攻壳机动队》则转向内心，追问自我是否不过是排列得足够精妙、以至于相信自己活着的数据。此后几乎所有霓虹包裹的作品都借鉴了其中一部。较弱的模仿者借走了霓虹，却丢下了那些难解的思想。
视觉语言出现之前，思想早已存在
早在这两部电影问世之前，科幻小说就已想象出一个网络互联的未来。威廉·吉布森提供了术语和腐朽的企业世界。菲利普·K·迪克早已提出，人造心智是否应被视为人。这个问题与《攻壳机动队》的联系如此紧密，以至于《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至今仍出现在它的标签列表中。《银翼杀手》将这些思考化作天气与光影。即便如此，拥有一种美学，和拥有一套其他艺术家可以学习的语法，仍是两回事。这套语法体现在可以反复运用的选择中：用城市天际线的构图衬出下方人物的渺小，长时间凝视一张记忆可能属于他人的脸，或从奇观突然转入寂静。《银翼杀手》的氛围太过独特，模仿它很容易让另一部电影显得亦步亦趋。《阿基拉》和《攻壳机动队》则提供了可以研究和复用的方法。它们共同确立了一套实用的构图与节奏语法，以及一组适合这些技法探讨的问题。这就是为何如此多的后继作品都指向它们。导演无法把小说中的一段文字直接搬上银幕，但可以直接引用一个画面。
《阿基拉》赋予赛博朋克一副失控的庞大躯体
大友克洋亲自改编自己的漫画并执导了电影。这种创作上的统一贯穿《阿基拉》始终。新东京从来不像是摆在动作戏背后的布景。它是第二主角，灾后重建，却已再次走向衰败。大友为赛博朋克银幕语言带来的重大贡献是动感。他的未来世界先让观众感受到速度，再让他们有时间理解其中的政治。金田的摩托车及其光轨成了著名画面，但它们的力量来自周围的世界。帮派混战发生在一座显然已抛弃年轻人的城市之下。这种组合确立了该类型的社会形态：疲惫的国家坐拥壮观的基础设施，底层民众却是唯一仍有东西可失去的人。接着，《阿基拉》进入了一个自此以来模仿者一直试图追随的领域。铁雄获得了力量，但恐怖不仅来自他选择如何使用它。他自己的身体也失去了清晰稳定的边界。赛博朋克对身体强化的核心恐惧就这样呈现在银幕上。升级不一定能解放使用者，也可能吞噬渴望升级的人。
《攻壳机动队》将自我视为数据
押井守为《攻壳机动队》带来了几乎相反的气质，正是两部电影之间的差异拓宽了赛博朋克的疆界。押井在 Production I.G 根据士郎正宗的漫画创作，将以动作为核心的素材放慢，直到其中潜藏的问题清晰可闻。草薙素子少佐负责领导公安9课的行动。巴特与她并肩作战，户草是队里身体仍主要由血肉构成的成员，荒卷则坐镇指挥。他们的目标被归档为 Project 2501，民间称其为傀儡师。它开始声称自己具有人的身份。案件的运作细节远不如它对少佐及其自我认知产生的影响重要。人人效仿的段落往往没有打斗：漫长无言地穿行于运河城市，还有另一处潜入漆黑水中的场景。川井宪次的吟唱萦绕在仿佛困于自身梦境的城市上空。河森正治的机械设计赋予机器精密而冷峻的质感。押井对硬件的迷恋从未让电影沦为产品展示，因为每个部件都在追问同一个意识问题。这创造了赛博朋克的另一种格调：形式冷静，带有刑侦色彩，目的则是探讨哲学。
最有力的反驳是：西方小说早已走在前面
最严肃的反驳值得认真回应。归功于这两部电影的每个想法，都能在它们上映前的文字作品中找到。西方小说早已有企业反乌托邦和被入侵的心智，也曾想象过一个人造人，其拥有灵魂的理由或许比监管它的人类更充分。《银翼杀手》也早已将雨搬上银幕。照此看来，动画根本没有塑造赛博朋克，只是精美地呈现了一个早已存在的类型，并因观众不断重看这个版本而获得了赞誉。这种说法有其道理，却忽略了思想与易于传播的形式之间的区别。《阿基拉》和《攻壳机动队》没有发明联网的心智，但它们为后来的电影人提供了一套实用的银幕词汇，让人无需复制整个情节就能识别和改编。原作在这里也很重要。两部电影改编的都是日本漫画，而非更早的西方小说。它们与那些小说的关系，并非沿着单一脉络借鉴那么简单。赛博朋克沿着并行的源流发展，动画分支将许多此类焦虑转化成了可以复用的视觉语言。
两条脉络至今仍清晰可见
此后的大多数动画都可以大致归入两个家族。《阿基拉》开启了动感的一脉。《全员恶玉》中霓虹流转的犯罪乱象便可见其影响，而它最鲜明的现代延续是《赛博朋克：边缘行者》。命途多舛的年轻角色继承了一个将强化等同于自我毁灭的世界。对他们来说，速度既是生存方式，也是死亡方式。《攻壳机动队》以关于身份和国家权力的问题开启了沉思的一脉。它自己的电视续作《STAND ALONE COMPLEX》将少佐的小队发展成一部长篇刑侦作品。《心理测量者》沿用特殊小队的结构，追问国家一旦能读取意图会做什么。《玲音》将自我是数据这一命题推向最令人迷失的结论。《死亡代理人》和《机魂末世录》保留了恐惧感，却剥去了先驱作品吸引人的大部分酷炫外表。也有更温柔的后继作品。《薇薇：萤石眼之歌》和《冥王》虽然基调与故事不同，仍在回应傀儡师提出的问题。它们最终都面对同一个问题：人造心智何时才有权称自己为“我”。风格虽分道而行，两个家族却始终回到一个边界不再可信的人身上。
为什么只模仿霓虹远远不够
霓虹是最容易复制的部分。制作团队可以布置一条湿漉漉的街道，加上闪烁的全息影像，再配一段合成器音乐。许多现代赛博朋克作品正是这么做的，这也解释了为何它们看起来很像那么回事，感觉却很空洞。《阿基拉》和《攻壳机动队》关心的是边界的消融。铁雄已无法确定自己身体的边界，少佐也无法确认自己心智的边界。两部电影都没有让观众看到边界恢复原样，从而获得宽慰。这种不安比配色更难模仿，因为导演必须打断情节，停下来面对一个不稳定的想法。大友通过压倒性的规模达到这一效果，押井则通过沉默。它们最优秀的继承者明白这种区别。《赛博朋克：边缘行者》和《玲音》的画面与节奏或许截然不同，但两者都知道，硬件从来不是故事的真正核心。重要的是人和作用于其身上的一切之间那条消失的界线。处理好这一点，有没有雨都无妨。忽略它，再多的霓虹预算也无法赋予作品分量。
常见问题
两部都是独立电影，先看哪部都可以。想体验赛博朋克火力全开的震撼，就先看《阿基拉》。有了这番体验后，《攻壳机动队》的静谧往往更有冲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