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漫如何征服全球票房

曾经的天花板：作为艺术电影的日本动画

想知道变化有多大，不妨先回顾一下起点。几十年来，动画电影主要靠精品发行商和电影节渠道进入西方影院。吉卜力工作室是那个证明普遍规律的例外：它的作品受到精心发行，也享有声望，却仍被当作小众电影，只在少数城市放映，面向影迷宣传。《千与千寻》获得了奥斯卡最佳动画长片奖，但即使是这一里程碑，也没能让动画电影在主流院线获得大规模发行的实力。其他作品，无论是动作片、科幻史诗还是爱情片，默认都属于小众：有限上映、发行配音版家庭录像制品，或许还有午夜场。整个体系都建立在一个假设上：日本动画无法大规模上映，也无法坐满多厅影院。这个假设长期成立，正因如此，它近来的崩塌才格外引人注目。那堵墙曾经真实存在，然后就消失了。

《你的名字。》打开缺口

第一个缺口由新海诚打开。他那部以彗星灾难为背景、讲述身体互换的爱情电影《你的名字。》，表现得完全不像一部小众动画电影。它成为日本影史票房最高的电影之一，真正风靡全球，吸引了许多此前从未有意识地看过日本动画的观众。突然之间，一部非吉卜力长片证明了自己也能成为全球性的大事件。新海诚随后凭借《天气之子》和《铃芽之旅》延续了这股势头，每部作品都被当作重磅影片发行，而非新奇的小众之作。《你的名字。》真正改变的是发行商的预期。如果一部画面精美、情感直白的动画电影能像主流大片一样卖座，那么整个品类都值得押注。大坝并非瞬间决堤，但正是这部电影证明了水流的存在，也证明压力已经在坝后积蓄多年。此后的一切，都建立在它所提供的证明之上。

《无限列车篇》与疫情带来的偶然机遇

接着，一场地震到来了。《鬼灭之刃：无限列车篇》作为一部流媒体热门剧集的直接续篇上映，做到了此前没有动画电影做到的事：登顶年度全球票房，超过所有好莱坞影片。时机是其中一个因素，疫情冻结了西方大片的制作，留下了市场空当，但时机无法解释全部。《无限列车篇》随后超越《千与千寻》，成为日本影史票房最高的电影，在亚洲各地取得了惊人成绩，在西方的表现也相当不错。对全球电影业而言，正是在这一刻，这股趋势不再只是新海诚现象的注脚，而成了头条。一部通过院线电影变现的电视动画，在好莱坞自己的年度票房竞赛中击败了好莱坞。那些从未批准过动画电影大规模发行的高管开始打听，这套生产和发行流程到底如何运作，下一部作品究竟会从哪里来。

系列电影成为正史

《无限列车篇》还揭示了新的商业模式，这也是整场热潮的关键。如今的动画电影往往不再是外传或总集篇，而是正史续篇，是连接热门剧集不同季数的必看内容。《咒术回战 0》为粉丝群迅速扩大的系列带来了一场前传盛事。《航海王：红发歌姬》依靠的是数十年积累的现成观众群。《灌篮高手》电影唤醒了这个备受喜爱的作品，在亚洲各地取得了惊人的票房成绩。《电锯人 蕾塞篇》和《间谍过家家 代号：白》则将各自的剧集延伸到了大银幕。其逻辑十分巧妙：Crunchyroll 和 Netflix 这样的流媒体平台培育出庞大而投入的观众群，剧集在悬念处收尾，院线电影再把高涨的热情转化为高票价的票房收入。电影不再只是营销计划中事后添上的一笔，而是系列战略的核心回报，并在影院兑现。

为何是现在：流媒体、同步播出与偏见的消亡

3股力量同时促成了这一切。首先，流媒体培育了观众：同步播出平台让全球数百万人养成了定时追番的习惯，形成了足以在首映周末坐满影院的粉丝群。其次，社交媒体让上映变成集体参与的活动，电影首映成为热门话题，口碑瞬间传播。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旧有偏见消失了。在 Crunchyroll 陪伴下长大的一代，从未接受过动画只是给孩子看的、字幕是观看障碍这样的观念。对他们来说，大规模上映的动画电影就是一部他们想看的电影。象征性的点睛之笔，是宫崎骏的《你想活出怎样的人生》在北美首映登顶，成为首部在北美本土票房榜首开画的原创日语电影。一扇在这一媒介的整个历史中始终紧闭的门，突然间就这么大开了。

反方观点：全面热潮，还是少数巨头的胜利？

怀疑者的观点也值得一听：这或许并非整体水涨船高，而只是少数巨头的成功。按照这种说法，去掉《鬼灭之刃》《你的名字。》和几部吉卜力作品，大多数动画电影在西方的开画成绩仍然平平，要取得可观票房，还得高度依赖日本本土市场。这话有一定道理。这波热潮集中在少数作品上，依赖系列品牌，发展也不均衡，许多长片在西方上映又下映，依然没引起多少关注。但成绩集中并不能否定这一转变。曾经限制整个品类的天花板已经消失：发行商如今会批准动画电影大规模上映，而这样的项目在10年前会被他们拒绝。每一部刷新纪录的作品都会重新定义人们认为可能达到的高度，最近的例子就是延续系列故事的《鬼灭之刃：无限城篇》。一场热潮不需要每部电影都获胜，它需要的是市场顶端达到过去不可能企及的高度。以此衡量，动漫对票房的征服确实无可否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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